20071213

領悟易逝

這是爸爸給我講的第一個故事。

醫院裡,他睡在手術室外的木板凳上。
明明已踏入初夏,木板凳出奇冰冷。
手術室裡,是其中一個跟他有關係的女人,
不幸的是,她懷孕了。

怎麼其餘的都逃得掉,偏偏她中招?
沒辦法,都第二次了;成年人,就不能再逃了。

睡在硬木板,看著灰白天花板。
想著那麼高的地方怎麼都能沾得上污跡,
不敢想像日後更高不可攀的迷惘未來……

忽然,燈光一下子全熄掉。
他楞了一下,以為醫院大停電;
才想起70年代制電又制水,
連私家醫院也得實施能源節約。
12點過後,所有非緊急設施,也得全部關掉。

這不是更好嘛,他想。
就算要愛理不理,閉目養神,也沒人投訴。
就這樣緬懷,一個人生活的最後倒數……

突然,一道強光刺進眼瞼,
睜開雙眼,只見對岸升降機門正打開,
內裡,卻空無一人。

到底睡了多久?
他抬起頭,看一看跳字鐘……
5月25日,00:14。
到底,是哪一個零時十四分?
是一邊慶幸自己沒尿床,一邊心安理得愉快踏進陰暗廁所的3歲時代,
抑或正直反叛期,明明睏眼沒事幹卻不願虛度青春的13歲年華;
是23歲心裡火花四迸興奮得永遠睡不著的零時十四,抑或33歲每夜輕狂卻不如一夜酣睡的零時十四?
一覺醒來,已是40歲。
「緊急出口」燈箱的微弱光線,灑在光滑不再的臉皮上,手術室門依然緊閉。
回望空無一人的走廊,他暗忖:果然,不能再逃了。

回過神,才想起剛才的升降機門……是誰讓它打開?
筆直的走廊,一個人都沒有;
別說腳步聲,就連一絲呼吸氣色都沒有。
升降機門,如何自動打開?

手術室門忽然打開,燈光比升降機的更刺眼。護士輕步前來祝賀。
「先生,恭喜你,是個女兒。」

* * * * *

三歲的我好奇地問:「到底是誰打開升降機門?」
爸爸笑著拍拍我的頭:「那當然就是你呀!」
我吃吃在笑,卻沒留意,爸爸若有所思。
零時,是個詭異的時辰。是今天與明天的界線,又一個新開始。
只因為是零時,他以為,那又是人生的新開始。

大概他從沒想到,在那個制電又制水的年代,
連時間也得受制。
夏令時間實施,時間調早足足一小時;
那一刻,從來不是零時,也不是開始。只不過,是0524的結束。

43歲的他,沒有妻子在身旁,
只好與小女兒兩個分享同一罐可樂。
在沒有Day Light Saving的五月二十五日凌晨00:14,淡淡道著似有若無的迷離夜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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